我趴在办公桌上，生无可恋。
在我身旁是一大叠厚厚的表格，我花了整整一夜总算把它们全填好了。蓝发的黎博利坐在我的左边，一边喝着咖啡一边翻阅着表格，嘴里念念有词：“户籍申请书——没问题；财产证明书——嗯，应该可以；转学申请书——是叫希斯特利娅？真是可爱的名字，填写也没问题……喂，席德，这张——”
他将手中的文件放到我的眼前：“让你填住址为什么把名字写上去了？还有这张——”他说着又拿起一份文件，“这个五六个字敷衍了事的个人简介肯定是过不了审的！就算无胄盟有内部通道你也不能这么胡搞啊！”
我努力抬起头，看了眼那不知道是做什么用的文件，又趴了下去：“你帮我改一下吧，我受不了了。”
我已经填了整整一个晚上的文件了。之前一直抱着“万一不想干了这些玩意岂不就是白写”所以一直拖着没填文件的我终于尝到了苦果，当看到维特胳膊里夹的那沓纸的一刻，他在我眼里就跟魔鬼没区别了。
“不行，我的字迹和你相差太大了。”维特铁面无私得像是炎国戏曲里的黑脸月牙男，义正言辞地拒绝了我。
我甩了甩快要失去知觉的手，握住笔写着些我都不知道在写什么的字：“说起来，组织里负责和联合会交接的人是谁啊？这些东西我是要交给他对吧？”
维特悠哉地喝着咖啡：“是我。”
“？”我差点把笔给捏碎，只听这家伙慢悠悠地说道：“而且审核这些文件的也是我哦。”
“所以我整整花了一个晚上的功夫只是为了取悦你？”这家伙要是不给我个合理的回答，我就让这支笔出现在他的胃里。
“答对了，谁让你这家伙老是不写任务报告？”维特扶了扶眼镜，“而且老是擅自脱离行动干些莫名其妙的事情……你知道上次你落了一个汽水盖子在现场，我花了多大的劲才把这件证物抹除么？”
“啧，我没注意嘛……”我默默地放下了笔。这事确实我不占理。
“别把纠察队想得那么废物啊，看来是得扣你些工资才能长记性？”维特眯起了眼睛，“而且你刚才想要做什么？以为我看不出来？！”
“啧……”我嘟囔着填完了表格，又趴了下去，“真是什么都瞒不过你啊……”
这就是我的搭档，维特·达尔芒司：一个算无巨细的人、一个一丝不苟的人、一个永远有两手准备的人……以及一个焉儿坏和完美主义的人。
这家伙属于那种理论水平和实操水平呈反比的人，正好和一看行动手册就头大的我互补。刚入行、同属新人的我们一拍即合，一直合作得相当愉快；后来我在巧合下接替了“白金”，没了维特的指挥我总感觉束手束脚，而这家伙更惨：新搭档嘴上功夫高实则软脚虾，于是维特制定的计划出了纰漏，结果行动中出岔子新搭档把他丢下自己跑了，维特受了重伤——我差点就能吃他的席了。
得知马上能白嫖一顿饭的我递交了一份申请表，把维特调到了我的行动组里：于是一切又变得和往常一样了。至于那个软脚虾？
“我会让他付出代价。”维特这么说道，语气冰冷得让我想到海面下的冰山。
我摇了摇脑袋停下回忆，把写好的文件往他那儿一推：“没别的了吧？没别的了我先睡一会儿……”
“你这样的都能当上‘白金’大位，无胄盟要么是真缺人要么就是真快不行了……马上就是四城联合会了，你也给我认真些啊！”维特叹了口气，“四块移动城市连接，卡西米尔即将迎来一年一度的盛事——这可够我们忙活不久了。”
“说起来，你觉得今年黑骑士能连冠么？”我把头又抬了起来，“她的赔率好像很高啊！”
“不会使用源石技艺的莱塔尼亚，赔率当然高。”维特低吮了一口咖啡，“就算她能连胜，也难保联合会的老东西会不会沉不住气，所以我建议你别押她——等等！”
他回过劲儿来：“我们需要讨论的难道不是四城联合会的行动计划么？为什么会跑题到这里去啊？”
“怎么说呢……我还挺缺钱的。”我挠了挠头发，不好意思地笑道。
“你特么不是刚发工资么？用这么快？”维特大为不解，“就算到密尔一区夜夜笙歌也没这么快啊！”
“可换房子很费钱不是么？而且希尔看中的家具都是以前贵族用的，装修又是一大笔钱……”我辩解道，“再加上学费、零花钱……见鬼我居然会有给人发零花钱的一天，我还希望有人给我发零花钱呢……总之最后我发现我连去酒吧点杯‘桂’牌汽水的钱都得挤一挤了！”
“……还好我没有妹妹，不需要给零花钱。”维特嘴角抽了抽，“不过，等这次的行动结束，你应该能一解燃眉之急了。”
“啊，那可再好不过了……”我把头重新埋进双臂之间，闷声道：“会很棘手？”
“0号区块……”维特眯起了眼睛，神情逐渐变得严肃，“简直就是个烂摊子，具体要等与其他三个移动城市对接后再说。”
“那就，到时候再说……”我撑不住了，闭上眼睛坠入了梦乡。
维特放下一直握在手心里的杯子，喃喃道：“连编号都不想给，直接定为‘0’号么……这种可有可无的东西，哪天就是要抹除也是理所应当的吧？”
破旧的老门被缓缓推开，带动了挂在门背后的风铃。暮气沉沉的嘎吱声与清脆悦耳的叮铃声同时入耳，有种错位的古怪感。
“风铃是新装的？改天把门也一块换了会好些。”我摆弄着哨片，觉得挺好玩的：风铃被设计成了炎国传统童子的样子，满身火红作咧嘴大笑状；我只轻轻一拨，它便摇头晃脑地来回晃动，发出爽朗的声音，仿佛真是在开怀大笑。
“我是想把店面重新装修一下，这样也许生意能好些；可老爹不肯，说那扇门是老物事了能带来好运硬是不肯换。”菲林酒保琥珀耸了耸肩，“挂上风铃是折中的办法——还是老样子？”
“啊，老样子。”我找到老位子坐了下来，“最近生意怎么样？”
“不冷不热咯，都是些老客人；力气小些的新客人估计连门都推不开，生意能好才是见鬼了吧？”琥珀从柜子里摸出一瓶汽水，“还好店面是自己的，不用交租金——要不然早就开不下去了。”
“也不能这么说，马上就是四城联合会了不是么？”我试着鼓励道，“那可是一年一度的盛事啊，肯定会有很有游客买账的！”
“在我们炎国干这种事叫‘薅羊毛’。我倒是想这么干，可是你觉得正常的游客会来西城区？”琥珀翻了个白眼，“就算有，估计还没走到酒吧钱包就被摸走了……啊，欢迎光临！”
风铃轻响，一个精壮高大的身影走了进来：那是个两臂缠满绷带的男人，昏暗的灯光使我看不清他的面容，看起来像是个拳法家。
“你们这里，感染者能进来么？”男人的声音嘶哑疲惫。
“啊，可以的。”琥珀笑着说道，“请问您要来点什么？您是从很远的地方赶来的旅客吧，外面这么冷，来些玫瑰花酒驱寒怎么样？”
“哦，啊，这……”男人看起来像是被琥珀的热情吓到了，有些不知所措，“那就来一杯吧。”
“好的，请稍等~”
男人走到了我的身旁坐下，成为了这家小店凌晨的第二个顾客。我笑着倒了半杯汽水给他；“先来些这个吧，垫一垫。”
男人道谢后一饮而尽，随后面色古怪：“这是……汽水？”
“是啊，怎么样？这可是我拜托琥珀买的新口味的限量汽水！”我期待地看着他，“怎么样，味道是不是不错？”
男人老实地答道：“不好喝。”
我大受打击，颓唐地瘫在椅子上：“早知道就不给你品鉴了，浪费啊……”
“早就说了，只有席德才会喜欢喝这么奇怪的口味啦。”琥珀把一杯调好的玫瑰花酒端到了男人面前，“给，您的玫瑰花酒！”
男人喝了一口，苍白的脸上渐渐地泛起了红晕：“好喝。感激不尽。”
“看样子您是炎国人吧？”没事情干的琥珀开始找话，“是这里有亲戚？”
“我的母亲是炎国人，我是在卡西米尔的小村落长大的。”男人摇了摇头，“我是来参加今年的特锦赛的。”
我提起了些精神：“特锦赛还要过段日子，你这么早来——？”
“再过些日子来大骑士领的车票就要贵好多，”男人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发，“所以我早些来，能省些钱。”
“虽说感染者骑士能上场，但能夺冠的还没有一个。”我挑了挑眉毛，“你想成为第一人？”
“不不不，”男人憨厚地笑了笑，“夺冠我可想都没敢想，只希望能打出些成绩，有名气后看有没有队伍能要我……”
“很难。”我泼冷水，“目前为止还没有一个大队伍的成员是感染者。目前为止的每一个感染者骑士都是孤军奋战……你也一样。”
“也许吧。”男人的笑容渐渐收敛，低声喃喃道：“这是我唯一的机会了……”
我没有再聊下去的兴趣了，默默地喝起了汽水：“祝你好运。”
在这片天灾横行的大陆上，大骑士领算是比较繁荣的了，没有受过较大的天灾灾害。然而人口流动过大，城市中的感染者渐渐也多了起来——卡西米尔的博爱精神毫无顾忌地拥抱了他们。只要定期接受检查就能继续在卡西米尔定居，甚至还有专门服务感染者医院以及特别医疗补助——
官方文章看看就得了，真相信童话的除了孩子就是疯子；而孩子也总有一天会长大，不再相信书里描述的那些美好。
事实上感染者在卡西米尔还是会遭到较大的歧视的，有些繁华的区域甚至会禁止感染者入内。而普通民众对此也不置可否，隐隐还有些支持：毕竟感染者的存在就会增大感染的风险，这可是不治之症！而生命是他们唯一和那些大人物平等的东西了，如果连长寿的可能性都失去了，还谈什么美好的明天？
非我族类，其心必异——这个古往今来动辄杀人抄家灭门的理由用在感染者身上是再好不过了。商业联合会是不会允许一个感染者骑士登上冠军的领奖台的。黑骑士拒绝商业代理和老东西们闹翻了也没被怎么样，除了她强大的实力，也是因为她不是感染者——那是老东西们的底线。
也许之后会有感染者冠军，但绝对不是现在。况且就算到了那时我也不认为感染者的地位会有所改观：
只要矿石病无法得到医治，感染者就一直是卡西米尔的不速之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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